国学是补充,而非替代
发表于《第一财经日报》2006年6月22日,署名彦升
贾晋京
“国学热”正在神州大地升温。
种种打着“国学”旗号的活动不断进入媒体和公众的视野:从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的兴办到北京大学乾元国学教室的开讲,从苏州以四书五经为童蒙课本的私塾创办到民间“复兴汉服”活动展开……而百万网友参与的网上投票评选“国学大师”活动,则把“国学”从“精英话题”变成了“大众话题”。
然而,当“国学”成为一个大众话题之后,其表现形式也变得不那么“学术化”而是凸显出“娱乐化”色彩。在网上“国学大师”投票评选活动中,主办方所列出50位候选人,“准入门槛”就模糊不清,杂文家鲁迅、逻辑学家金岳霖赫然在列,而最终按得票数高低排出的十大“国学大师”座次,更是变成了一场“名人秀”:入选者纯粹因为公众知名度高,与学术贡献无关。
对此种种,我们不能不问:“国学”是什么?国学对今天的意义何在?
在我看来,“国学”无论如何不应该失去其“学术”本意,不是所有的传统都能称为“国学”的,否则何以相声大师侯宝林不能称为“国学大师”?而学术的核心在于学术方法,因此,判别“国学”的核心应该是国学的学术方法,而清代学术大师戴震所区分的“义理”、“考据”、“词章”历来被认为是国学的基本方法。根据这个标准来看,其实只有运用义理、考据、词章来进行的学术研究,才能被称为“国学”。并非所有对中国文化和历史的研究都应该列入“国学”范畴,否则以西方学术方法研究中国历史和社会的哈佛大学汉学家费正清(John King Fairbank)也可以厕身“国学大师”之列了。
在晚清“西学”大规模传入中国之前,是没有中西学术之辨的,“国学”之所以被提出,正是西学兴起之后,为了使中国传统学术能与外来的西方学术相区别。而百多年后的今天兴起的“国学热”,却混淆了“国学”与西学的区别,把很多致力于西学方法在中国学术运用的学者误封为“国学大师”,恰说明了中国传统文化和学术在今天中国公众中的流失和淡化。而这种流失和淡化,反倒彰显出传统在当下的意义。
相信“国学大师”票选活动的发起者,初衷也是为了“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问题在于,必须清楚地辨识,“传统文化”的哪些部分是我们应该继承和发扬的,而另外一些部分,则是应该干脆让它成为记忆的。
其实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天地君亲师”的礼仪等级体系和“仁义礼智信”的行为规范体系,这样一套礼制规则体系,把统治秩序和文化学术纳入了同一个系统里,通过“家国同构”的社会结构来维持统治。汗牛充栋的国学经典,其内容的主要指向也就是论证这一系统的合理性或讨论其执行方法。1911年,随着两千年的皇权专制被辛亥革命推翻,礼制体系失去了所附丽的皇权,无需去推翻,自己便轰然解体了。“国学”的内容早在那时便已失去社会意义,所剩下的,惟有义理、考据、词章的治学方法。
面对“国学热”,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经济、社会、文化的开放和发展,才是当今时代的主要趋势。固然我们不能丢弃传统,但是传统也不应该成为进步的桎梏。像汉服之类打着“国学”旗号进行的复古运动,是不值得提倡的,因为“汉服”的核心要义在于服装的式样、颜色、装饰的鲜明等级区分,这是与古代中国的等级秩序相匹配的,倘若剔除“汉服”的等级含义,其意义则只剩下为服装设计提供一种新的款式了。其实对于作为学术的“国学”,其意义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其对现代学术能提供补益的部分才是值得发扬的,而其与现代社会和学术发展不相适应的部分,则应该让它成为记忆。
国学,对今天应该是一种补充,而不是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