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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12-27 15:52:00 | By: 兀者：野人女真 ] |
天国的吉尔兹，人间的剧院国家
赵琼 《万科周刊》504期 
生活是一张意义之网。
千岛之国印度尼西亚像一串碧绿的翡翠项链镶嵌在蔚蓝的太平洋上，巴厘岛则是这串翡翠中最大最璀璨夺目的一颗，它不仅是游客的天堂，也是人类学家的圣殿，因为，这里有着能够揭示人类文明最本真意义的仪式——
斗鸡，一场以适当的赞美诗和祭品供奉给恶的力量的血的献祭，为的是安抚它们贪婪食肉的欲望，是巴厘原住民最重要的仪式。午后，当一群男人绕着一块平地围成
一圈时，一场斗鸡比赛就要开始了。两只雄鸡被它们的训练者面对面地放到赛场中央，腿上都绑着长而锋利的刀刺，一个钻有小洞的椰子放在赛场边的水池里，以其
下沉的时间来计时。鸣锣！比赛开始！两只雄鸡立即相互攻击，它们拍打着翅膀，用嘴啄、用脚蹬，把动物性的暴怒表现得那样纯粹、那样绝对，就其自身方式而言
又是那样优美。比赛按照一大堆异常复杂又极为繁琐的规则持续到其中一只鸡跌倒断气，而后获胜一方的主人则可以把失败倒地的那只鸡带回家吃掉。
这个看似平常甚至被一些社会精英所不屑的游戏，却意味深刻。一位长年在巴厘岛进行参与式观察的人类学家，对巴厘人的斗鸡仪式进行了发人深省的揭示，以致斗
鸡成为文化研究者不断阐释的符号，甚至被看作是人类文明的隐喻。这位杰出的人类学家就是克利福德·吉尔兹，其不朽名著《文化的解释》中《深层的游戏》一文
对巴厘岛斗鸡做了最深入地讲述和分析。
在巴厘岛，斗鸡与男人之间存在一种关联——在搏斗场上，表面搏斗的是公鸡，而实际上是男人！因为在巴厘人心中，男人和雄鸡之间有着深刻的、明白无误的心理
认同。一种在外人看来也许毫无意义的、充其量只是巴厘人赌博好胜的游戏行为的斗鸡，竟然与巴厘人日常生活、艺术表现、伦理道德以及信仰之中的禁忌、心理等
关系微妙。在这个时空下，一个仪式竟直接地表现为其社会的缩影，直接地映像出看得见、摸得着的人类行为背后的社会秩序和制度结构安排……
一次斗鸡就是一次
“有焦点的聚集”——一群人全神贯注于一个共同的活动（或聚会）并且按照这个活动相互关联起来，从这个活动的场景中获得其行为的意义。一种游戏的形式与社
会心理、社会生活实践之间的复杂关联展示了出来——雄鸡是男人的人格代理，斗鸡的游戏则是社会——村落、亲属群体、水利团体、寺庙机构、“种姓”——的模
拟，是对巴厘岛统治秩序的模拟，这就是热衷于斗鸡的人们所生活的社会。在这一角度，深层的斗鸡游戏其实是一种地位关系的戏剧化过程，这个游戏的秩序展示的
是这个社会的秩序。
其实整个人类社会的统治秩序，又何尝不是一个意义仪式化的过程？在古代中国以帝王郊祀天地、群臣山呼万岁的仪式实现其意义，古埃及法老则通过建筑巨大的金字塔实现其意义……
“真正的斗鸡”是势均力敌的比赛，它分为赌注相等的中心赌博和下注不等的周边赌博，中心赌注越高，斗鸡比赛越接近实力对等，因为中心赌博将外围赌博拉向赌
注差额小的一端，且规模越大越是如此，中心赌博造就了游戏，显示了游戏的“深度”。一般，中心赌注金额为一个体力劳动者一个月的工资，而斗鸡大概每两天半
举行一次，显然赌博在这里是个重大事件。但使巴厘人的斗鸡游戏变得深刻的不是金钱本身，而是金钱所导致的结果，钱投得越多越是如此：即巴厘社会地位等级移
入到斗鸡中，金钱被赋予道德意义的象征。在深度游戏中，尽管投入大量的金钱，但更为重要的却是与地位有关的名望、荣誉、尊严和敬重，而所有这些又都仅仅只
是在象征意义上的实现，一种游戏的形式与社会心理、社会生活实践之间的复杂关联展示了出来。
在巴厘岛，连接秩序和意义的仪式是那样的直观和戏剧化，以致吉尔兹将巴厘岛称为“剧院国家”。巴厘岛的政治社会制度基本由两部分构成：negara（国
家、城镇、宫殿）和desa（村庄、世界）。前者是以国王为权力顶点的贵族议院联盟，并不直接参与公共产品分配和实施产权。因而“市民团体”作为
negara的代理人，成为乡村社区的管理者，是所有村庄事务的最高权力机构，对任何抵制其权威的人都以驱逐论处。现在，巴厘人仍然认为离开krama
（成员资格）无异去死。尽管negara不直接参与经济和社会事务，但却主持祭祀仪式，以展示其政治秩序中崇高的地位——在所有仪式及其表现的制度形式
中，国王均是一个示范性的聚焦点和等级秩序的中心。在这一剧院国家中，仪式不仅是政治秩序的形式，而且也是它的内容。国家象征性代表了negara和
desa社区内部及两者关系的一般组织原则——参与人之间不同阶层的联盟关系，而非支配服从关系。国家代表普遍的规范秩序，促进微观层次上即自由又相互联
结的乡村和灌溉社区共用资源博弈在社会秩序上的整合。在斗鸡仪式中，统治秩序及社会关系得到了完美的表达，这也是巴厘岛居民总是热情地、经常地，甚至不顾
道德的谴责、法律的惩罚而投身于斗鸡的游戏中的原因。
事实上，我们每天生活其中的世界，何尝不是一个斗鸡场？我们通过角色扮演在社会仪式中得到定位，寻求社会秩序中的自我实现，却迷失了“我”和仪式的边界。“我是谁？”成了文化批评学派进行现代性批判的标志性问题，殊不知这一困惑古已有之。
人们从类似斗鸡这样的日常行为中获得“地方性知识”，从中形成意义的认知，许多意义勾连起来，编织起了一张意义之网。吉尔兹把这张意义之网称为“意识形
态”——有什么样的意识形态，就会有什么样的社会和政治结构设计与之相适应，从而形成我们生活的秩序。吉尔兹对斗鸡的观察，对人类文明秩序形成奠定了新的
理解基础，成为当代社会科学的主流。有意思的是，吉尔兹的“地方性知识”理论，恰好呼应了哈耶克关于人类社会秩序从本地向全国扩展的“扩展秩序”思想以及
知识在社会中分布的“分散知识”思想，只不过，吉尔兹的理论来自亲身体验，多了些实证的底色。
当代经济学关于社会秩序的前沿学派——比较制度分析学派的代表人物青木昌彦在其巨著《比较制度分析》中，对吉尔兹“深描”的巴厘岛斗鸡进行了博弈分析。在
青木昌彦看来，巴厘人以获得社会地位、声望或自我满足为特征的深度游戏斗鸡有助于其释放潜在的社会和心理压力——这些压力产生于人们社会经济生活中的辛勤
劳作，以及由于能力差异和其他原因造成的人们在收益与成本上不可避免的不平等分配。因此以象征方式进行宏大的社会交换博弈——斗鸡有助于塑造参与人内心的
道德生活，只要这与人们日常生活的交换方式是同构的，其结果就可以在参与人的下意识里再产生出来，这反过来又促进了社会的稳定与停滞。国家与村庄的相互支
持给巴厘人带来稳定的制度生活，然而这种不允许任何创新活动的高度封闭的社会制度在面临严重的外部冲击时，立即瓦解了——手无寸铁的巴厘人倒在了荷兰人的
枪口下。
只可惜，故人已乘黄鹤去，巴厘空余斗鸡场。吉尔兹，一位20
世纪“具原创力和刺激力的文化人类学家，也是致力于复兴文化象征体系研究的知识运动的前沿人物”，在这个清露微寒的秋天静静地睡着了，安静、安详，没有喧
嚣的媒体报道。只google到了这么一条Clifford James Geertz (born August 23 1926 in San
Francisco, died October 30 2006)
：吉尔兹，著名的文化人类学家、终生致力于文化与符号阐释的卓越学者、普林斯顿高级研究院教授，于2006年10月30日在费城因心脏手术后的并发症去
世，终年80岁。
作为人类学家，吉尔兹在北非和东南亚地区做过广泛的田野调查，他研究宗教（特别是伊斯兰教）、集贸市场、经济发展、传统的政治结构、乡村和家庭生活，晚年
时关注人类种族的多样性及其对现代世界的意义。由于在文化理论和文化阐释领域的卓越贡献，吉尔兹被看成阐释人类学或者符号人类学的奠基者和宗师，但他的影
响已经超越了人类学而渗透到更广泛的社会科学领域，在很多社会学、民俗学、经济学著作中都能看到对他的文献的引用。人类学是“一个极佳的享受生活的方式，
让人着迷也遍布挫折，对人有益又充盈妙趣”，这是吉尔兹在其的传记《追寻真实：两个国家、四个十年、一个人类学家》（1995）中将自己的实证研究与学术
生涯融合在一起的结论。
一位编织了意义之网的哲人在完成他的剧院生活之后，去到了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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