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事多芜杂,但还看到两本有趣的书,一本是早几个星期开始看的《世纪末的维也纳》,另一本是昨天看的《另一种讲述的方式》,两本读来都且新且奇,前一本稳健,后一本灵动。《另一种讲述的方式》的文本组织总让我想起语言教学尊崇的交际原则。此外,约翰·伯格的《毕加索的成败》也很好,但还不及细看,美中不足是所有的画作都变成了黑白的。
没时间细说,且贴成文的两篇书评。书评一成文总觉得跟自己都有隔,这点很烦人。
9月读品轮值,很希望有人可以写一些以“视觉与文本”为专题的书评。
世纪末的狂欢
周鸣之
对于十九世纪末维也纳意象的描摹总是矛盾而无力,它总是游离于浮华与绝望的两极,时而局促,时而放纵。拉威尔的《圆舞曲》,或许可以做个恰切的范本,圆舞曲从舒缓的冥想而起,每一个音符似乎都在吸纳力量,寻求力量的饱满;随即腾空而起,节奏反复翻腾将人带向失控的边缘,仿佛平地中惊起的波澜。于是,从舒缓到跳跃,从嘎然而止的虚空到义无反顾的狂响,圆舞曲似乎在一派自得中热烈而欣然地响应着死亡之舞的来临。《圆舞曲》是作曲家的音乐“寓言”,拉威尔试图勾勒出一个世纪从激昂到幻灭的光景,那是它狂喜着晕眩着,迫不及待地拥抱暴死的最后时光。
这正是世纪末维也纳的氛围。一方面在政治社会领域,哈布士堡王朝从鼎盛到衰亡过程中的骚动与不安,焦灼着维也纳世纪末的稀薄空气;而层现错出的新旧势力的角逐同样让敏感的人们惴惴不安。但是另一方面,在艺术领域,整个维也纳却呈现出空前的繁荣,华美流畅的线条,富有表现力的艺术风格,将维也纳领向了欧洲艺术的巅峰。政治与艺术之间的不协调延及十九世纪末维也纳的知识分子,便促成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一种在焦躁与惶恐中呈现出来的狂放之美。这种错位便构成了《世纪末的维也纳》一书的基调。
十九世纪末,动荡失衡的维也纳似乎可以聚拢一切瑰丽的想象。1897年克利姆特成立“分离派”,作别传统主义,令维也纳成为欧洲美术的中心;现代建筑的先驱奥托·瓦格纳和卡米洛·西特已然声名远播;霍夫曼斯塔尔和施尼茨勒在面对政治与时代的考验之时,试图从旧文化的残骸中脱颖而出,却始终没有摆脱悲凉的调子;源于十九世纪的困顿,弗洛伊德终于在下一个世纪做起了通向本能王国的梦,这条阿里阿德涅之绳将人类引向一个存于自身却从未知觉的地方。世纪末的维也纳在历史的夹缝中挣脱了束缚,当它正在为获得短暂的喘息而恣意狂欢之时,却无法摆脱一种无所适从的惶惑;然而当知识分子们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时代却已然隔世,世界倏然从十九世纪的喧嚣归复到了二十世纪的平静。
休斯克在这本文化巨著中将文化与政治串接起来,以一种优美的笔墨全方面地向我们呈现出一幅十九世纪末维也纳的画卷。在书中,历史人物常常焦躁而愤怒,俨然是社会心理的折射;
而作者也曾经指出他在整个文化探索中的衡量尺度,即他所关心的“心理之人”,那“不只是理性的动物,更是具有情感与本能的生命”。
《世纪末的维也纳——政治与文化》,(美)卡尔·休斯克著,李锋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6月,28.00元。
奇异之书
周鸣之
评论家与摄影师的组合大抵就是美文配佳作,最好不过是相得益彰。但《另一种讲述的方式》显然不是这种寻常意义上的合作,它首先碰撞出了一本好看且好玩的书,细看之下,还颇有一种奇异感受。
近年来在国内声望日隆的艺术批评家约翰·伯格这次与瑞士著名摄影家让·摩尔合作,对视觉影像展开独特的思考。书分成五个部分,虽然每一部分分开看都显得别致巧妙,然而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这些部分续接之后背后所蕴藏的逻辑递进,或者说是所显示出来的价值企图。
第一部分将让·摩尔的摄影经历以文字的形式与他摄影作品交汇出现。那些意义含混的图片,经由摄影家的讲述而显得异彩纷呈,而影像本身所具有的歧义经由不同的眼睛与不同的讲述呈现出一种层叠式的美感;第二部分的技术味则要浓厚些,充满了思辨色彩,约翰·伯格探讨了摄影中无可避免会面临的“现象与摄影”的问题;第三部分光看名字就很有趣“如果每一次”,在这样的假设句式中,不配文字的图片单纯地用光影与想象展示着一个农妇的生活;第四部分又转而到叙事的层面,来表述这种故事探索的理论意义;最后一部分则以《开始》的小诗作结,与最后那张沟壑密布的农民的脸勾连起了开篇所提及的本书的意义:现实生活着的农人。
约翰·伯格的立足点是交流,而交流始终是摄影的困境。摄影的过程与写作一样始终是作者封闭的行为。摄影家如何才能成功地突破交流的雾障,一面归避灌输意图对作品的损害,一面又让观众的意识自然而然地渗透其间?摄影记录下的总是某一瞬间,如何看待这种记忆与瞬间之间的张力?
约翰·伯格极其聪慧而敏感地捕捉到了这种困惑中变化的可能,他请来观众置身其间。这样,摄影便不再是凝固的历史,它开始变得柔软而富有变化。每一个观众的加入都从原本静止的影像中抽出了一条思绪,而影像的触角也得以向人心蔓延。渐渐的,摄影成为了一张网,它连向不同的人,不同时空,以及不同价值,而这头牵着那头。不断互动总是产生新的可能性,摄影与文本、作者与观众,瞬间与记忆的张力在这种奇异的可能性中纤毫必现。约翰·伯格和让·摩尔可谓深谙此道,他们最终仍不忘自己的初衷,并以这种奇妙的尝试让人们真实地感受到:对土地与现实的敬意。
《另一种讲述的方式》,[英]约翰·伯格,[瑞士]让·摩尔著,沈语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5月,39.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