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东苑的市井生活

从大学城搬出来，我住在秋水苑。经常去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叫武林东苑的小区。

秋水苑也是小区，只是这里是房地产开发商所谓的“高尚社区”。我小时候过的大概就是武林东苑那样的市井生活，虽然我的家在那个小镇上算是富裕家庭，住在机关也算是“高尚社区”，但大家的生活毕竟差不太多，生活习惯也不像现在这样的阶层之间差距那样大。

武林东苑是农民房，一色的三层楼，这在杭州到处可见。住在这里的人们当然是住不起“高尚社区”的，他们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各色小商小贩，有单身上班族——一个人住高尚社区未免豪奢——当然，还有妓女们，这从傍晚闪烁着粉色灯光的洗头屋可以顺理成章的推测。一排一排的三层楼里，住着的当然还有农民，但是这里的农民都是地主，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淳朴的农民兄弟形象了，而是食利者阶层。一位住在这样社区的朋友，大学的讲师，愤愤不平，因为根据她内心的上帝，她的收入应该在这个城市过高尚生活的。可是，城市可不管她心里的上帝。武林东苑的市井小民心里从来没有理会过那个谁的上帝，他们只是或老实或狡狯的谈着各式的生意，口音也是如此复杂多样，温州、绍兴、宁波、建德、东三省、徽北、河南、陕西、湖北，别看地方小，复杂的不得了，很多口音我是听不懂的。

这里还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梦想。市井的确切含义就是街市，就是商人，在这样的街市里，每一个人都是大半个商人，不管他是因为生活所迫的中年人，还是雄心勃勃的年轻人，都是市井里的传奇，或者就要展开的传奇。昨晚吃饭，小饭馆那位伶牙俐齿又颇有几分文化的老板娘，每一句话都说的让你内心熨贴。她还讲电视里的毛主席演的太假，我吃饭的当儿，中央台正放《延安颂》，唐国强演的主席最是神似。

“我看过一本书的。”她说。

“哦，什么书啊？”我和阿可，我的一个朋友，笑嘻嘻的问她。

“就是写他过的是啥生活的那书啊，书名我不记得了。”她一脸天真的说，眼镜后面的眼神放出了纯真的光来。我心里暗笑，一个三十好几的女人了，这演技不错。

我们只是笑。

“那里面说，老毛什么女人都玩，八九十岁的，他都摸呢！”

“噗！”我一下子笑的把嘴巴里的饭却喷出来了。

“哈哈哈！”

老板娘然后嗔怪我们好久不来，说是不是这里饭菜不好吃了，还是哪里有漂亮姑娘把你们勾跑了。天呐，我才搬过来三天啊！老板娘如此有趣，让我一饭三吐哺啊！

我想，这个老板娘的形象总比鲁迅笔下的阿长要好多了，阿长只知道皇帝我们是只能喂他菠菜吃的。老板娘却知道，原来天下的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神呢！

今天中午吃饭却觉得辛酸了。那是一位北方的汉子和他的妻子，我要了份辣椒炒鸡蛋，汉子做的很好，北方男人总是豪爽的，我感念他这份豪爽，常来吃。他妻子坐在饭桌前，收拾那些在盆子里乱爬的龙虾，我因为好奇，就看她双手如何拨弄龙虾。这一看非同小可，她的右手大面积溃烂，有的地方竟然腐肉尽落，露出粉红的新肉来。我触目惊心，赶紧把眼睛收起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会儿，饭菜得了，我埋头吃起来。大街上来了送鸡蛋的，汉子问了价钱，夫妻俩在那里盘算起来，算到最后，我要起身走了时候，那汉子说：“嗯，如果让他送，我们一箱可以省下一元前，哦，哦，不，是一元五角。”我付足了钱，起身走开，隐约听那妻子温柔的说：“那以后就让他来送吧！”突然旁边一个宏亮的童声响起来：“爸爸，我们老师让你明天去学校开家长会！”这口音，我听出来了，是陕西那边的。市井市井，市井是用来生活的。这比一堂多少钱一票才能听到的经济学名家的课要有用的多啊！